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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界碑”豎在邊疆孩子心中

——記退休教師、廣西防城港市少先隊總顧問黃永騰

發布時間:2019-10-08 作者:本報“萬里邊疆教育行”特別報道組 來源:中國教育報

■壯麗70年 奮斗新時代·萬里邊疆教育行

廣西防城港市,祖國西南邊陲,一棟家屬院里,退休教師黃永騰這幾天有點忙,女兒催著他去南寧檢查身體、取藥。自去年以來,關節炎滑膜炎困擾著他,習慣性腳抽筋,耳鳴嚴重,失去嗅覺……這位經歷了4次手術、自稱“四刀不倒”的80歲老人,有時候也不得不服老。

但一走進學校,黃永騰總以意氣風發示人。最近他在指導華石小學、那良鎮中心小學設計少先隊活動。家中客廳里,掛著一幅定制的防城港地圖,他的目標是到每所學校都走一次,少先隊活動“一鄉鎮一品牌”是他的愿望,還有幾個鄉鎮沒有實現,他有點著急。

身邊的人說“黃老師,你的病就是因為太辛苦了”,黃永騰特別不贊同,他覺得自己才不辛苦,見到孩子就開心,談到“少先隊”嗓門就變大。

一個守了65年的承諾

那良鎮的一家米粉鋪里,每隔幾天,臨近中午,都會有個“老仔”(客家話:老頭兒)光顧,布鞋幫上沾滿泥,鞋面有塵,看起來不像是本鎮人。

“老仔”個頭不高,身材單薄,斜背著個舊帆布包,每次吃完一碗米粉,匆匆就走。

有一次,“老仔”剛走出來,隔壁理發攤老板搭話:“老板,看你經常來,是來收山貨的嗎?”

“不是,我是退了休的老師。”

“現在收山貨很賺哦。”

“我也有賺啊。”

“你賺了什么?”

“我下來搞活動,教育了那么多孩子。”

被誤認為“山貨老板”的是黃永騰。1999年,黃永騰退休,不想無所事事,他找到離家八九十公里遠、曾經工作過的那良鎮灘散小學。說明來意,校長表示歡迎,但有點為難:我們這里沒有兼職少先隊輔導員,也沒工資。黃永騰說,我不取報酬,就是喜歡做這個工作。

從那以后,黃永騰就成了灘散小學的志愿輔導員,學校每年給發個聘書。后來干脆發給他一張“終身志愿輔導員”的證書,這也成了他這輩子最看重的證書。為了不給學校增加一丁點兒負擔,每次下鄉,黃永騰都先去吃碗米粉,再去學校。

黃永騰也的確不是邊境人,他老家在廣西欽州。黃永騰自己也沒想到,因為一個承諾,就在邊境當了一輩子教師。

“我難忘的經歷多,感動的事情也不少,但最感動最難忘的是一個數:8塊5毛。”黃永騰說。

黃永騰小學畢業后,父親去世,家境貧困,每天一頓稀飯都保證不上。在他最困難最無助的時候,國家每個月發給他補助——8塊5毛。

“數目不大,但是對我意義重大,就是這8塊5毛,讓我小學畢業后讀上師范學校,當上人民教師。”1955年欽州師范學校畢業,16歲的黃永騰懷著最樸素的感恩之心,向組織許下承諾:到邊境當一輩子老師。他選擇到當時屬于“老少邊窮”的防城港各族自治縣“支邊”,當上了一名邊境鄉村小學的老師。

那垌小學是黃永騰工作的第一所小學。學校在一個破廟里,條件非常艱苦。當時的文化人并不多,當別的教師陸續轉校和離職,黃永騰還是留下來了,在邊境鄉村小學一教就是20多年。工作中,他漸漸發現自己很愛跟孩子們打交道,尤其喜歡少先隊工作。1981年,被調到防城鎮二小時,黃永騰很不樂意,有人勸他:“你出來了,也可以出去做山區輔導員嘛。”被提為副校長后,他一個月都沒去過校長室,就泡在少先隊室,校長忍不住問:“難道你是有意見?”

黃永騰比誰都了解邊境孩子們的苦,其中一項:沒什么課外讀物。在這個老人的家里,不到10平方米的客廳,整齊地擺放著上千本圖書,孩子們課余時間都可以來讀書聽故事。這間家庭圖書室成立于上世紀60年代,黃永騰從每個月幾十元的工資里節省出來,自費買書。圖書最多時,超過8000冊。

黃永騰還讓自己變成一個“流動的書箱”。中越邊境線上的大山里,零星分布著大小不一的教學點,尤其是偏僻的瑤山小學沒什么課外讀物,黃永騰就背著書箱,把書背過去,讓孩子們有好書看。從1977年開始背書箱以來,超過10萬名孩子通過黃永騰的圖書室和流動書箱受益。這些年,隨著學校條件的改善,黃永騰家的圖書室才慢慢收縮。

“我覺得爸爸做到了孟子所說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爸爸像愛我一樣,愛著山區里的孩子。”黃永騰的獨生女兒黃珊珊說,有次爸爸買了一大捆紅綢布,用縫紉機做了幾千條紅領巾,送給山區貧困的孩子們。家里有塊宅基地,爸爸賣了20多萬,全部給農村教學點的小朋友買了書、學習用品,給少先隊輔導員買了教學用具。

曾有記者問黃永騰:“你送給山區孩子這么多,共拿出多少錢?”

“沒統計過。”

“為什么不統計?”

“從來沒想過要統計。”

黃珊珊知道爸爸咋想的,他經常說:工資是國家給的,夠吃夠用就可以了,拿點出來為邊境做點有意義的事情,是應該的。

從1955年到2019年,65年了,世事變遷,也許根本沒人記得黃永騰許下的承諾。“這個莊重的承諾,我一直堅持到現在。”黃永騰覺得自己是幸運的,“我的人生經歷很簡單,用一二三四五就可以概括。”黃永騰說,“一個承諾;兩種工作:班主任和輔導員;先后換了三個學校;動了四次手術;退休后做‘五老’”。

超級點子王

其實,黃永騰“出名”是在退休后,是因為一項特殊才能。

湍急的北侖河,中越一河之隔,河水中隱約可見刻有“中越友誼長存”的石頭,河岸邊豎立著1346(2)號界碑。拐個彎,距離不到500米,就是灘散小學。

黃永騰帶著紅領巾護界碑小隊的隊員們,扛著紅旗,背著竹梆,拎著竹桶,唱著護界碑歌:“大山綠哩啰,大江清哩啰,青山綠水映領巾,映領巾啰,哎哩啰喲,哎哩啰,護界啰,愛界碑,風里雨里都不停啰。個個都是好隊員啰。”走向1346(2)號界碑。

從學校到界碑,路程不遠,但是廣西夏天的太陽炙熱無比,走到一半,師生常常借路旁一半樹蔭休息。身邊的老師擔心黃永騰身體,遞過來一瓶礦泉水,這位80歲的老人擰開瓶蓋,自己卻沒有喝,讓孩子們仰起頭,他高舉起水瓶,給每個孩子喂了一點,一排孩子一起仰著頭,跟張嘴求食的雛鳥一樣。晶瑩的水,被咕咚咽下,場面甚為動人。

界碑前,嘹亮的國歌聲響起,黃永騰和孩子們一起面向國旗,舉起右手,行少先隊隊禮。這位兩鬢斑白的“紅領巾”動作標準,手心向著九、十點鐘的方向,神情莊嚴。

“紅領巾護界碑”是黃永騰退休后到灘散小學做志愿輔導員時設計的第一個活動。為什么設計這個活動?黃永騰一直在邊境工作,觀察到一個現象,過去老百姓國防觀念不強,很多群眾不愛護界碑,在界碑旁邊曬木薯,小青年靠著喝啤酒,甚至不知道這是界碑,用來拴牛。

2001年,對什么是界碑,為什么要愛碑、護碑,灘散小學的孩子們也是一片茫然。黃永騰調查了20多個孩子,問起什么是界碑時,沒有一個人能回答上來,只知道是一塊大石柱。

“必須讓孩子們從愛碑、護碑做起,填補國防觀念空白。”黃永騰帶領當時的灘散小學少先隊輔導員甲世寶,為孩子們設計了“與邊防軍叔叔護界碑”“界碑天天見”等5項活動。請別人寫歌得一兩萬元,黃永騰干脆自己出手,用上當年在邊境自學的填詞譜曲的本領,自創好幾首“護界碑之歌”,朗朗上口。比如,《我們也是兵》歌詞這樣寫道:“邊境的紅領巾呀/學習邊防軍呀/也訓練,也執勤,我們也是兵/該叫什么兵?請你說分明/我來說啰你來聽/讓你們聽分明啰。”用孩子的口吻一傳唱,幾句俏皮的歌詞就簡明扼要地說出護界碑的深遠意義。

“紅領巾護界碑”影響越來越大,山溝溝老師設計的活動,獲得了全國少工委體驗教育展示活動一等獎等獎項。孩子們知道愛碑護碑,也帶動了家人,影響了社會,十幾年來,再也沒有破壞界碑的事情發生,灘散鄉黨支部也因參與此活動獲評全國優秀黨支部。黃永騰影響著一批又一批的“紅領巾”,在邊境上豎起了一塊塊無形的“界碑”。

“紅領巾護界碑”只是黃永騰的杰作之一。“黃老師只要跟孩子們在一起,就臉上有光,眼里有神,心里有好點子。”防城港市婦女兒童活動中心主任陳治祿跟黃永騰一起工作28年了,他說,當地老師都叫黃老師“超級點子王”。

有一次,陳治祿和黃永騰一起去那曲小學,看見孩子們在玩泥巴,有幾個蹲在那里發呆。倆人問孩子們長大了想干什么,他們一臉茫然,憋了很久,只有一個小朋友說:我長大后要跟父母去廣東打工。聽孩子這么一說,兩人心里都很難過。黃永騰說:“我們得想個辦法,幫幫這些孩子。”

經過多次探討,還是找不到好的辦法。陳治祿很沮喪,他以為黃永騰會和他一樣,準備放棄了。到了2014年5月,一個周末,早上6點多,他的電話響了,是黃永騰:“治祿,你起床了沒有?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下,有點新思路了,想和你說說。”很快,黃永騰就來到他家,掏出了一個小本子,上面寫著“夢想成真室方案”,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修改的痕跡。

學校很支持,但缺乏經費,只能騰出一間只有十幾平方米的小房子。黃永騰擺手:不要緊,我們自己動手。有時開主題隊會,有時辦手工比賽,短短一段時間過去,這個小小活動室的功能和內容都豐富起來了。

一件事讓陳治祿記憶猶新,幾個孩子在電視上看到航母,做了個模型,說:我們長大后也做一艘航母,當航母駕駛員!經過兩年多時間,“夢想成真室”走進3所小學、6個村屯,有近萬人次參加了活動。讓人沒想到的是,在這個邊境小城里,又一個活動成了全國優秀案例。

這么多年來,由黃永騰設計開展的“留守兒童露一手”等案例活動多達86項。其中“學玩樂”和“我為中國名牌喝彩”等案例獲得全國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設創新案例一等獎,“假日護碑小隊”活動獲少先隊體驗教育成果展示全國一等獎及自治區一等獎,“解煩惱”案例獲自治區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設創新案例一等獎。

黃永騰在那良鎮中心校工作的22年里,摸索總結出十幾種靈活多樣又適合邊遠民族山區實際情況的少先隊輔導工作模式,幫助了很多教師。他現在同時擔任廣西壯族自治區少先隊總顧問、防城港市少先隊總顧問、永騰名師工作室帶頭人。

“黃老師設計的活動很容易操作,一看方案,我們就會開展,而且具有教育性、趣味性。他幾十年都致力于少先隊工作,非常有經驗,平時經常研究少先隊工作,熟悉其特點。”那良鎮中心小學少先隊總輔導員甲世寶跟隨黃永騰20多年,道出黃永騰的“秘密”。

“他看到一篇文章,就可以設計出全國優秀活動‘老師獻給你真善美’;他經過一片竹林,就可以創造出全國特色活動‘社區小足球’。”陳治祿開始時以為是黃永騰天資聰慧,接觸久了,才發現“哪有什么天生我才,只不過是黃老師心里時時刻刻裝著孩子罷了”。

孩子的笑容就是他的特效藥

一個冬天的夜晚,一個二年級的小女孩從親戚家偷跑出來,跑到家附近的公交車站守著,不知道何時能等到從醫院回來的媽媽,帶回爸爸的消息。當年的小女孩黃珊珊到現在都記得,冬夜的寒冷和大事不好的隱約預感。

那是1994年,黃永騰老是感覺身體不舒服,到自治區大醫院檢查,被診斷為惡性細胞腫瘤。拿到診斷書時,黃永騰覺得,生命已經走到盡頭,無法與心愛的學生繼續在一起,想到家庭,想到妻子,想到還沒成年的女兒,心情極其沉重、內疚。

當年結婚時,黃永騰坦誠地跟妻子說:“我是‘三無’人員,一沒錢,二是沒時間照顧家里,三是不能給家里辦事。”同事們湊錢買了一床新被子、一個新蚊帳,外加僅有的積蓄54元,兩個人就結婚了。多年來,妻子一直默默支持著黃永騰的工作。

意外的襲來讓這個家庭陷入沉重的悲傷。就在這時,同事們帶來了他教的兩個班級孩子寫的100多封慰問信。寫信的有班隊干部,有普通學生,有性格內向、從來不愛說話的學生,也有很調皮、被黃永騰批評過的學生。

孩子們在信中寫道:“老師,你病好些了嗎?我們想念你,每天上課鈴聲一響,我們在安靜地等著你,一次次地等,一次次地失望,我們希望你能早點回來給我們上課。”“老師,是我們不聽話,惹你生氣、失望,所以才讓你生病的嗎?我們錯了,我們一定要改!”

被確診為癌癥,黃永騰并沒有哭,放療時,也能忍住,但這個時候,黃永騰沒忍住,痛哭一場,“我也舍不得站了幾十年的講臺,也舍不得朝夕相處的學生,也舍不得我還沒來得及實現的愿望”。

本來應該做7次化療,但做完第三次,黃永騰索性回家了:“躺在病床上挨日子沒意思,不如趁著自己還能動,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就這樣,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的黃永騰,帶著爽朗的笑聲又回到校園里,繼續背著“流動書箱”,給山區孩子送書,不同的是,他包里多了應急的藥品。

騎著那輛已經相伴了數十年的破舊自行車,黃永騰繼續穿梭在防城港的學校之間。“以前黃老師到灘散小學,幾十公里的山路,路不好走,要倒車好幾次,坐長途車、摩托車,至少要三四個小時,也就是最近幾年,他年紀大了,才有車接他。”甲世寶說。

雖然黃永騰不相信奇跡,但是奇跡真的眷顧了他。當黃永騰回到學生中間,他的身體神奇地一天天地恢復起來,雖然有這樣那樣的病痛,卻仍然平安地度過了20多年。

“孩子們的笑容就是我的特效藥。”每當有人請教黃永騰有什么秘方,他就一遍遍誠懇地告訴對方,“我給了孩子們愛,孩子們也給了我深情,教育著我,激勵著我”。

有一年六一兒童節,黃永騰去看望瑤族的孩子,一個女孩捧著裝滿了糖果的帽子,站那兒不動,老師問:你不是愛吃糖嗎?怎么不吃?小女孩說:這是我留給黃爺爺的。

孩子們的快樂,讓黃永騰的生命更長、更寬、更有意義。同樣是教師的黃珊珊很理解爸爸:“世界上沒有哪一種職業,能像老師一樣可以擁有孩子們最純凈的愛。”

從十萬大山走來,又走向大山,黃永騰至今還在大山里行走著。有人說他“有境界”,“什么?”等已經耳背的黃永騰聽清楚這三個字,直往后躲:“我就是一個普通的老師,做普通的事。”

(本報“萬里邊疆教育行”廣西報道組成員:趙秀紅 唐琪 賈文藝 歐金昌)

《中國教育報》2019年10月08日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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